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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喜欢讲故事,他在《外物》篇讲:他正坐着车呢,听得有呼救之声,循声看去,发现车辙中的鲋鱼正向他求救……我喜欢这个故事,不只因为成语“涸辙之鲋”的缘故,更因为这鲋鱼就是我喜欢的鲫鱼。

    鲫鱼,是吾地鱼族中生命力极强的一类,困于车辙的泥浆中尚能苟延残喘,倘换做 鲦或鳑鲏早就一命呜呼了。

    对于鲫鱼,《清稗类钞》这样介绍:“形似鲤,无触须,脊隆起而狭,鳞圆滑,头与口皆小,背青褐色,腹白。产于淡水,长者至尺余,可食。”这样的文字读来味同嚼蜡,毫无兴味。我对古人向来是佩服有加的,但这次却颇有些不满,因为这鲫鱼是曾给我灰色苍凉的童年带来过无尽的乐趣的。

    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江南水乡的孩子对于熊掌毫无概念,对于鱼就全然不同了。童稚时,引诱着我们下河浜沟渠去的,多半是鲫鱼。它们的性情也像小孩一般,三五成群,嬉游于水中。死寂的水面藉了这活物的闹腾,也立时起了生命的涟漪。为这涟漪所动的是男孩们的心。

    人在水边斫草,眼睛却关注着那水面的动静,根据水纹判断鱼的有无。一旦有鱼儿游动的迹象,便忍不住要翻身下去。田间水渠,是抲鱼的好去处。我们常常截断渠水,挖泥筑坝,然后用提桶慢慢将这段渠道戽干。水位降低,鱼的游动就更加显眼了。鲫鱼的背鳍出水了!鲫鱼扁着身体噼啪跳腾了!鲫鱼终于擒在我们手中了……

    稍大些就须参加生产队劳动。夏日炎炎,田里的水热得发烫。男男女女弯腰插秧或摸田,汗出如浆,腰酸背痛,累得往往话也懒得说上一句。这时节,连空气也是沉闷死寂的。然而,不知谁突然大叫了起来:“好大的鱼呵!”果然看见鲫鱼在浅水里游动、奔突。好多人的手臂和腿脚也都受了它的亲密接触。经了这触碰的人,都活力大增,一扫刚才沉闷萎靡,甚而至于欢呼雀跃了。鲫鱼在青年男女们的围追堵截中四面突围,忽东忽西、忽南忽北。于是惊叫和欢呼也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奇怪的是,刚才只一条鱼,现在一下子似乎四处都是鱼!此刻,水田里充盈着的是生命的极致的大欢悦。老人和小孩是这场悦动的旁观者。情窦未开的小孩,自然不能懂得他们的哥哥姐姐们何以恣意欢快;而没齿的老人们却乐得合不拢嘴,那一刻他们定然成功穿越,回到了青春勃发的岁月……

    这欢悦,得之偶然,那条小鲫鱼功不可没。场面颇具江南情味,尽显生命本色,古来歌咏不绝。有诗为证: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乐府《江南》,堪称天籁嘉音,韵味悠长,含蓄蕴藉,足以比肩《诗经》中的《关雎》。“莲”谐“怜”,“怜”即“爱”,看似写鱼儿戏水于莲叶间,实为歌咏男女情事。良辰美景,行乐得时,但最是关键的还是那活泼调皮的鱼儿。

    鱼在中国文化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为“鱼”“余”同音,古人借以象征“有余”。沈从文先生在《鱼的艺术》一文中引述《江南》,并说:“从此以后,‘如鱼得水’转成了夫妇爱情和好的形容。 ”

    当然,插秧和摸田的男女们都未曾读得乐府古诗,但这丝毫并不影响他们此刻享受生命的极致的大欢悦。人和鱼似乎是有着某种默契的。不知从何时起,我们被告知人由猿猴变来,但我私下默想:为什么就不是鱼呢?人鱼相处相嬉,亲切谐和,自由而浪漫。

    游戏于莲叶间、稻田里的是什么鱼?自然非鲫鱼莫属!这种活泼好动的鱼呵,多半从机埠灌溉之水来,也有可能从下水渠道中来。水田的两端都开堑口,接旱水渠的进水,临下水渠的放水。鱼顺着水流游来,自是顺理成章。放水堑高于下水渠水面,鱼都喜欢戗(qiānɡ)堑水,逆着堑水溯游为乐,鲫鱼尤其如此。在浅浅的细流里,鲫鱼扁转身体,“噼噼啪”“噼噼啪”地前进,得寸进寸,乐此不疲。看准时机了,它便冲天一跃,“噼——啪!”冲关成功,“晋身”稻田!

    那时的鲫鱼尚未大规模养殖,尚未有人工繁育的白鲫、银鲫、鲤鲫、青鲫,欢游于江南水域的多是正宗野生湖鲫,嬉戏于莲叶间和稻田里的应是同一个种。

    老家西南,有一方大水面,叫作商林漾。商林漾出鲫鱼。商林漾鲫鱼身形窄长,体色青褐。鲫鱼烹制,诸法皆宜,我独爱清蒸。鱼入清水,加咸盐、荤油、料酒,佐以葱姜蒜,隔镬蒸制。掀开镬盖,待水汽散去,只见鱼形完好,汤汁澄清。清蒸鲫鱼味道本色地道,汤汁鲜美,鱼肉嫩滑。“闻一闻,香掉你个鼻子;尝一尝,鲜脱你个舌头。”乡言俚语委实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