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dy { padding-top: 70px; }

  蔡圣昌

    偶读《南林丛刊》(正集)见范锴《浔溪纪事诗》七十首。《南林丛刊》为南浔周子美1936年编撰,周子美是南浔著名丝商周庆云的侄子,其父周庆森曾任温州平阳县教谕,少年的周子美随父从私塾先生熟读《论语》《中庸》《大学》《孟子》儒家经典,自小打下深厚的国学根基。1924年周子美担任刘承干嘉业堂藏书楼编目部主任,在嘉业堂整理图书达八年,期间,他将嘉业堂60万卷古籍全部翻阅一遍。周子美著作颇丰,《南林丛刊》(正集)是其编撰的图书之一,共五种,十五卷,即“南浔镇志”“浔溪纪事诗”“朱文肃公诗集”“劫余杂识”“山傭遗诗”。

    范锴,字声山,号白舫,生于1765年,卒于1844年后,他是南浔人,贡生,经常往返于汉蜀间。范锴青年时期,经常在南浔富商刘桐(刘疏雨)家看书,刘桐家境富裕,藏书10万卷,藏书楼取名“眠琴山馆”。据在刘家担任家庭教师的张鉴回忆,“当是时,里中故交刘疏雨方为聚书之举,余适馆于其家,白舫朝夕过从,两人常左右焉,披检丛残,上下议论。”

    《浔溪纪事诗》七十首,每一首只四句28字。但其征引记载丰富详实,为读者进一步理解诗意提供诸多便利,作者还加入自己的评论。诗中涉及内容包括人物地理艺文多个方面,楚人张至曙在“序三”中这样评论:“是编也不当仅以词章目之,即谓之《浔书》,谓之《镇志》焉,谁曰不宜?”

    如开篇首诗:

    太康分县几经年,飞鸟衔枚事淼然。

    今日画船烟浦外,按图谁问古东迁。

    作者注释说,《吴兴志续编》:晋郭璞欲移郡于东迁,每立标辄为飞鸟衔去。其女亦善地理,启璞无徙,因旧址损益之,可以永无残破之虞。璞从之。

    第三首:

    镇戍监官古制存,万家烟火聚云屯。

    太湖水利关民政,安定斋空孰讲论。

    注云:太湖旧有沿湖之堤,多为溇,溇有斗门,制以巨木,甚固,门各有插板,早则闭之,以防溪水之走泄,有东北风亦闭之,以防湖水之暴涨。

    这是一段关于太湖溇港早期建设的记载,“溇有 门,制以巨木,甚固,门各有插板,”其他市志上很少看到。

    细读《浔溪纪事诗》,感觉一股浓浓的乡情味扑面而来,而其中又蕴含了较高的文学性。比如:

    “十里桑阴水市通,家家门外白蘋风。 ”自从柳吴兴那句“汀州采白蘋,日落江南春”唱出以后,有关白蘋的诗句就不断地出现在文人墨客的诗案上,它是“白蘋洲”的象征,也代表了吴兴。白蘋是一种水草,原本非常普遍,可一旦写进了诗歌,那就不再是一棵简单的草了,而是非常美丽的文学名词,就好比纯菜和鲈鱼一样。

    作者创作同时,也没有忘记将历史上一些著名的诗篇附在后面,让读者有机会完整领略和欣赏诗词的深刻含意。比如《补船村诗》:青枫为屋柳为门,细雨斜风总莫论。只为生涯慕船子,断帆秋挂补船村。《补船斧歌》:补船村头补船斧,斧声当当恼人耳。恼人倍恼补船僧,补船僧无船可补。江南叶脱水拍天,九峰三泖巢神仙。华亭船子歌声在,只少烟桨相追攀。袅袅歌声浪花去,后人笔画前人处。

    这一些诗词的引用,大大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

    缅怀先贤,记录他们的业绩,是作者写作的又一个目的。《浔溪纪事诗》多首诗篇起到这样的效果。南浔董氏家族一门三代出四进士。董份,进士,后为翰林学士,礼部尚书。董份之子董道醇,进士。董道醇长子和三子均为进士出身。长子还比父亲先三年中进士。

    如写董份:

    当时甲第锦云开,身系中朝接上台。

    遗老堂留修契社,高情却喜早归来。

    湖州董氏家族兴旺从十二世的董份开始,董份1537年中举人, 1541年成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后任翰林学士,加太常寺少卿,赐一品服,再荣升为工部尚书、礼部尚书,他身居高位,侍天子左右。后因为遭到给事中欧阳一敬论劾,夺职为民。

    写董翤成:

    都城送别画图开,一疏当年动帝台。

    田里放归驴背梦,梦中犹是上朝回。

    董翤成,字伯念,他是董份的孙子,董道醇的长子。董翤成以重气节而闻世。他曾经上书批鳞,因争国本而放逐。据传他在京城时,因为挺身而出救几被杖死的孟养浩而不怕得罪朝廷,因此备受士大夫敬重。当时,家人觉察此事危险,劝其勿为,董翤成大义凛然说:“吾家三世食大官,奈何爱七尺,不为明主一忠言。决矣,无可夺者。”董翤成因为上疏替给事中说话,竟遭遇削职归田处分。

    如写董斯张:

    文章佛事作同科,静啸斋头善养疴。

    憔悴当年瘦居士,闭门长日著书多。

    董斯张是董道醇的幼子,也是董份的孙子,为廪贡生,清羸多病。拙于生计,独耽于书。董斯张才华横溢,在史学、文学、经学等多个方面有建树。他在病重期间,伏床咯血还犹自点笔。

    写董说(董若雨):

    鹧鸪桥上鹧鸪啼,丰草庵前丰草萋。

    唱罢月函禅乐府,补船村外夕阳西。

    董说处在明末清初江山破碎的年代,他是明朝的遗民,那阵子,政治上血腥风雨,朝廷对士大夫采取收买态度,董说坚守节操,隐居著说。他38岁出家,以后30多年,他整天跟一帮樵夫、渔夫、遗民打交道,高风亮节为士大夫称颂。

    说古道今,论事劝惩,是范锴诗集的又一个深刻主题。如诗篇:

    一夕全家尽醉酣,免教小犬吠华南。

    阿翁姓氏无人识,但话当年沈万三。

    作者引用《莼乡赘笔》里的故事:有一位姓沈的老翁,家中有两个儿子长得身强力壮,可是却终年给别人做帮工,生活贫困。有一天,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还不如去做强盗,这样总比做帮工好,可以马上富起来。另一个儿子表示同意。他们商量以后,就跟父亲汇报。父亲听了以后,马上力劝他们,万万不可。可是他们兄弟却表示心意已决,不再改变了。父亲没有办法,就对他们说,不去做强盗,饿死,做强盗,会犯法,也会处死。反正是死,我现在不禁止你们,让我们今天痛喝一场酒。说罢,父亲拿出所有的钱,去买了酒菜,然后回家跟两个儿子一起喝酒。最后父子三人全部喝趴下,到第二天还关着门,邻居闻信敲门,发现父子三人已经全部死在家里,原来老翁事先在酒菜里下了砒霜。

    作者写这一首诗,又提到沈万三,要将两个姓沈的做一个对比。沈翁因为害怕儿子去做强盗,宁可将儿子毒死也不让他们去干坏事,这是一个值得赞扬的老头。而他们的儿子却因为不愿意吃苦,害怕劳动,妄想取不义之财,因此命归黄泉。这样的儿子,应该受到谴责,他们的死也轻如鸿毛。而写了沈万三,他是依靠劳动致富的代表,财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更不能靠歪门邪道取得。作者引《留青日札》云:沈万三名富,本湖州南浔人,父沈佑始徙苏州之长洲东蔡村,初居东蔡村,时人以污莱之田归之,佑躬率子弟服劳,粪治有方,潴泄有法,由是致富。

    湖州是鱼米之乡,丝绸之府,民风淳朴,百姓崇德向善。湖州为宜居之地,历代都有一些文人墨客来湖州居住。他们或官场失意,遭遇排挤而流落他乡;或因为朝廷更替而甘做寓公。诗集中一些篇幅是描写这部分客居湖州的落魄文人。

    如写广东人黄周星,字九烟,崇祯庚辰进士,授户部主事。九烟处在明末清初国家变革时期,他高隐不士,徙居南浔马家港。因为家贫,他卖文为生。他性格耿介,一年四季穿一件布衣,寒冬酷暑也不更换。他写诗云:“高山流水诗千轴,明月清风酒一船。借问阿谁堪作伴,美人才子与神仙。 ”年七十岁,忽然与妻子诀别,饮酒一斗,自沉于水。

《南林丛刊》(正集)中的《浔溪纪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