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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国梁

    何谓辑里?当地人多说是距南浔镇南七里地——原来的村名就这么土里土气,直白叫七里村。这几年由于工作关系,时不时往南浔跑,因此多少知道一点有关的人和事。前些年还匆匆去过一趟辑里村,是与在镇上办“辑里人家”客栈的辑里村人王一士一起去的。他曾告诉我,“七里”被雅化为“辑里”是在清朝康熙中后期(1685-1722年)。

    因“七”与“辑”发音相近,而“辑”又有缫织之意。有研究者说,南浔在清末就是中国最富庶的江南古镇,很早就有“辑里湖丝”故乡的美誉。元末时期,这里的农民栽桑养蚕,精于产丝,遂聚集了一个村落。到明朝时候,此地生产的湖丝因为具备“细、圆、匀、坚”和“白、净、柔、韧”的特点而闻名四方。辑里丝的辉煌出现在明万历年间和清康熙时,其中康熙时织造的9件皇袍,就是指定选取辑里丝作经线制作的。近代可考的是,南浔的“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大都依靠经营蚕丝发家致富的。 1915年,在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上,“辑里湖丝”与茅台酒同获金奖,牵出了中国与世博最早的红线,我曾看到过那枚获奖证章的复印件。

    桑田,小河,拱桥,渔船……冬天的辑里村尽管寒冷,但正巧赶上了久违的艳阳天,别有一番风韵。与大多数水乡一样,村落夹河为市,村民依水而居,跨过分龙古桥便是一块诺大的河漾,这便是村居的核心区了。这天适逢“风情南浔”第二届年鱼节,辑里村把丝绸文化、农耕文化与美食、古村、传统技艺等元素相结合“打包”展示,让远近游人领略了一把数千年来人欢鱼跃的水乡美景。

    村民家门口和道路两边,镇上多家饭店以鱼为主题,设置了精品餐点摊位,汇聚成一道迎丰收、晒丰收、庆丰收的嘉年华。游人和村民早早地围在河漾四边。河面上,渔民划着小船,拉紧渔网慢慢提起,活蹦乱跳的鱼儿差点要冲出渔网重回水中;还有渔鹰在助兴,但见渔民举篙轻抹一下渔鹰的脚边,它们便扑扑钻入水中,不一会便喉囊鼓鼓地跳上船,渔民熟练地拎住它的脖子,把一条条鱼挤出来,众人不由地鼓掌欢呼。

    听说辑里湖丝博物馆今天对外开放,我们迫不急待地往东走去。在转弯处,耸立着一幅醒目的宣传牌,上面写着:“辑里,这里是世界丝绸文化发祥地,这里是首届世博会金奖故里,这里是四象八牛源头和活水,这里是中国近代工业萌芽地,这里是憧憬梦想的诗画窗口”。简洁的言语、恢宏的气魄,让人肃然起敬。

    随着游人往北走去,小路两边尽是浓浓的乡愁。这里在演绎“三道茶”,廊檐下,几个村嫂切着丁香萝卜;屋内,村姑在为客人冲泡“三道茶”,这是江南地区的传统土特产品,农家待客素有自制和饮用此茶的习俗,据说是太湖传统风味之一绝。“三道茶”分为甜茶、咸茶、清茶,是因为这三种茶要一起用来招待贵客的。目前许多地方还保留着这一待客习俗,特别是用“三道茶”来作为“毛脚女婿"首次登门的礼仪,也就是说,“毛脚女婿”喝了甜蜜的锅糍茶、咸味的熏豆茶和清淡的绿茶,就算过了丈人丈母家这一关了。春节期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不约而同地把“三道茶”作为招待亲友的首选饮品。不管大人小孩去别人家串门,主人一定会请客人喝“三道茶”。怪不得南浔人常说,“三道茶”犹如人生百味,有甜有咸也有淡。“三道茶”的背后可见南浔人的热情、风雅、乐观与真诚朴实。

    “蚕桑之利,莫盛于湖,尤以南浔为甲”。这里在拉丝绵,一块床板架在八仙桌上,几个村嫂面对面,先把两个巴掌大的绵兜剥开,然后分别平均用力,撑开、放大、铺匀,一个又一个,一层叠一层,按分量、门幅做成一个个丝绵胎或丝绵袄。原先冬天,我们都是盖穿这种丝绵被、丝绵袄一路走来的,轻极了、软极了、暖极了,曾听说这蚕丝是自然界中集轻、柔、细为一体的天然纤维,素有“人体第二皮肤”的美誉,是“纤维皇后”呢,现在有叫蚕丝被了,不知两者有何区别?过去常听奶奶、外婆、妈妈说起:一只只绵兜剥出来,一条条丝绵拉出来,一个个蚕花娘娘白白嫩嫩的手就变粗变糙了。我恍惚间懂了,原来,那些女子看似粗糙的双手,个个都是蚕花娘娘的化身。水乡的丝绵为什么那么温柔、那么细腻、那么绵软,不就是因为里面有美好的蚕花娘娘的精魂,怪不得在我心中,总觉得这丝绵被、丝绵袄要数手工制作出来的最贴心贴肝,留着奶奶、外婆、妈妈的宠爱抚摸。水乡民俗,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温馨。

    再走几步就是刚开张的辑里湖丝博物馆。如今,新的辑里湖丝也许因为“辑里人家”而再展宏图。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辑里湖丝,前几年就听王一士讲起过,除了自己家里和镇上的湖丝博物馆以外,希望为自己多年收集来的“宝贝”安一个新家。于是他在村里承包了一块地,扩建一座集种桑养蚕和观赏、体验、休闲、教研于一体的博物馆。现今的由中国美院设计的博物馆分为两个区域,共有400多平方米,有展厅、展柜,有展示区、互动区,并设计了丝绸、农耕等多个主题,陈列展出他多年收集来的与辑里湖丝文化相关的传统农耕工具、艺术品以及其它有文物价值的物件,共300多件。

    在博物馆观摩、体味这些农耕文化的本来面目,浮想联翩。古村落是中国农耕文明的“活化石”,不仅寄托着挥之不去的太湖乡愁,更传承着民族的历史记忆、生产生活智慧和传统核心价值。大多数物品对于我来说是太熟悉了,蚕匾蚕架、石磨石碾、丝织衣衫、蓑衣笠帽、水车风车、水缸瓦盆、钉耙木犁、杆秤簸萁、菱桶脚缸、织布机、打谷桶、煤油灯……还有许多看似熟悉但已经叫不出名的日常生活用具。有的我曾经用到过,有的家里现在也有,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一样。这里俨然已成了一块集观赏与体验蚕丝文化的生态园,难怪浔练公路边一个不经意的村落会吸引众多游人慕名而来。“天增岁月人增寿”,年鱼节,在南浔不啻是一个关于年轮的节日,还是一个关于湖丝的故事,日月星辰,丝丝不息,正如在镇上看到过的那两卷60年前唯一没有售出的辑里湖丝,质地仍然鲜艳如初,充满了对大自然的憧憬和渴望;她又是一个关于水流澄清的生活节日,打年糕、购年货、贴春联、走亲戚……还有今天的围荡捕鱼,昭示着人们对新一年美好生活的热切期望。当地人告诉我,在这里,以后可以参与剥绵兜、搓草绳、摇柴龙,可以观蚕、采桑葚,可以更深地了解和体会辑里湖丝文化的内涵、渊源。

    看着、听着、想着,便踅回到了“辑里人家”的家居院落,主人王一士正在端详众多书画家的龙飞凤舞、笔底生花,间隙,我得以与他有了简短的交流。他告诉我,他的博物馆不仅是对外展示湖丝文化传播、湖丝技艺传承、湖丝研究保护的场所,还要把南浔古镇的江南民俗、优秀传统和文明乡风传承好、发扬好,让博物馆成为精神家园、学习园地、教育基地,做一个传承历史文化的人。问其缘由,王一士说,刚开始是因为爱好传统文化收藏,在收藏过程中,看到一些农作工具的破损、消失,这让他越发觉得,作为土生土长的辑里村人所应有的责任。如今,对于原住民的王一士来说,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特别的着迷。“尽管现在在南浔古镇上待的时间多一点,但我每天都要到村里去走一走,看一看,转一转,这样心里才踏实。”王一士说。

    这个冬日里,无论是烟雨缠绵,还是阳光明媚,你都能找到一段属于自己的温馨时光。短短的半天,无论是小巷深深、粉墙黛瓦的南浔古镇,还是阡陌纵横、乡里乡亲的辑里古村,我也许呼吸到了一点古村落的风雅和乡愁,毕竟, 2018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在湖丝发源地接了个地气、看了个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