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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去世已整整三年了,我无时不在怀念她,每每想起她,我就会拿出母亲为我做的最后一双布底鞋。

    这双布底鞋,是母亲83岁那年,瘫痪在床为我做的。母亲虽然耳聋,但她心灵手巧。她靠在床上把自己的一些旧衣服、剩下的布头、下脚料剪成鞋底样,用浆糊浆成一张张硬布垫,纳鞋底时,中指上戴一只顶针箍,用以前剩下的粗白棉线,一针一针地为我纳布鞋底,粗针在布鞋底上穿来穿去,棉线也随着粗针的摆动绕来绕去,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粗棉线经粗针的穿引,顶针箍用力顶时是很危险的,如用力不均匀,粗针就会滑出顶针箍,扎伤手指。粗针在穿过层层棉布时,带出的棉线,还需使劲拉紧,才能再往鞋底上纳下一针,一针又一针,周而复始,鞋底纳完后又软又硬。母亲纳鞋底时,手指上不知被针扎过多少次,流过多少血,只有她自己知道。粗针使用时间一长,就不锋利了,母亲习惯把针头塞进头发里擦擦后再用。几十年来,母亲的那双手早已是沟沟壑壑,满目疮痍。

    十天后,母亲的布鞋底纳好了,并已在布鞋底上缝好了鞋帮,把我叫到床前用哑语表示:“老三,我没什么财物留给你,这双布鞋送你,也是最后一双,希望你喜欢。”由于母亲耳朵聋,我怎么谢她,她没有任何反应,我心头一热,双手紧紧握住了母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我小时候,母亲还年轻,那时的她耳朵没有完全聋,别人说响一点她还是能听得到,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聪明得很。由于她是个残疾人,没有工作单位肯收留她,她只能到处做临工,空闲时就帮我们兄弟仨做布底鞋。

    有一年,街道里安排母亲在一个街道服装厂里看传达室,白天在厂里扫地抹桌子,晚上还要住在厂里,父亲考虑到母亲是个聋子,怕遇到小偷母亲听不到,就要我去陪,那年我15岁,正上初二。腊月的有天晚上,我做作业去晚了,当我赶到服装厂时,人已冷得直打寒战,母亲站在厂门口四处张望,怕我出什么意外。到厂里母亲就帮我洗脚。当母亲脱下我的布鞋时,发现鞋头上有个大洞,就帮我缝了一朵菊花形状,那个破洞就被掩饰了。到床上,母亲边做鞋底边表达:“好啊,老三都长大了。这人呢,不能光想着自己,要做个好人,多为别人做点善事,做点好事,要扶贫济困。这样别人就会对你好。”睡觉时,母亲看我的脚冰冷冰冷的,就把脚放在了她两腋下给我取暖。我睡着了,梦见母亲还在为我纳鞋底,一针一针的。

    母亲每年要为我们兄弟仨,每人做三双布底鞋,一双过年穿,还有两双每学期开学穿。我穿上新布底鞋去学校上课,眼睛看着新鞋,心里乐滋滋的。有时邻居阿姨碰到我母亲,连夸带骂地说:“聋子的手真巧,可惜是个聋子,要不然会更强。”母亲会看阿姨的嘴型,就知道阿姨在说什么,母亲报以淡淡一笑。

    细细回想,我们兄弟仨从小到大,母亲从没打骂过我们。我儿子出生后,母亲更是疼爱有加,她帮我们带小孩,把零花钱全用在了孙子身上。在儿子上幼儿园时,她除了每天接送,还悄悄为孙子做小布底鞋,小布鞋底纳起来比大布鞋底难度要大,小人鞋底体积小,母亲有次在纳针时,粗针忽然从顶针箍上滑出来,深深地扎入她的中指里,她忍痛把粗针从手指的肉中拔出来,鲜血直流,我赶紧为她包扎,可她另一只手却牢牢地拿着小布鞋底不放,母亲痛苦的表情,让我内心更痛苦。

    父亲19年前就因病去世。母亲也老了,也许有人会不信,我们兄弟仨抢着照顾母亲,最后随她的意愿。不管住在谁家,母亲是个很随便的人,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从不计较,正因为母亲耳朵聋,你说东她却道西,常会逗得全家人笑声不断。

    母亲做的布底鞋,穿在脚上舒服,没有脚臭味。她一生不知做了多少双布底鞋,也许,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双双布底鞋上,那一针针棉线,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纳进去的是浓浓的亲情,拔出来的是深深的母爱!母亲一生平平淡淡,没有留给我们什么财富,但她以自己的善良、淳朴、坚强、宽厚、仁慈,得到了左邻右舍的尊敬,她教会了我们兄弟仨如何去生活,怎样去做人!“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一首孟郊的《游子吟》,流传了一千多年。母亲给我做的那双布底鞋的故事,我也会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