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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 炜

    一位很平凡的老人,以他的恪守本分、勤劳向善,被誉为“实为莫干山避暑处女地的早期建设者之一”。他,就是出生清末、历经大半个二十世纪的“护山”老人褚庆仁。

    在很多老山民的记忆里,有一位姓褚的老人,与妻每到夏天则雇人从远处挑水煮茶,用两口大水缸作茶桶,置于莫干山1号门口,供往来山中者解渴;又在山中广植树木、义务护林,上横、剑池、芦花荡的柳杉,乃至山上不少别墅庭院内的风景树,都是他手植或被请来指导,如今存者皆参天大树或亭亭如盖矣。

    褚老人名庆仁,字克善,浙江省天台县白鹤镇下西山村人。 4岁丧母,9岁丧父,家境十分贫困,自幼失学,11岁跟族人学篾匠手艺,22岁出师,游走于其时环莫干山地区的吴兴、安吉、武康诸县,叫卖自编竹类器皿。此时他的同母异父之兄老沈正在梅滕更的山地开荒筑路兼做莫干山1号看屋人。山居清苦,所住看屋人小屋连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又冷又潮,但老沈得其所哉,后被梅滕更带至杭州广济医院看仓库。1910年光景,28岁的褚庆仁上莫干山碰运气,被梅滕更相中为莫干山1号第三任看屋人,时称小老沈,于是落户炮台山。看屋人,在西方文化里也称看门人,有敬重之义,《论语》里称执鞭之士。那时的看屋人大多要求是单身汉,拖家带口怕看不好屋。每每梅滕更上山避暑前,都会有信差带口信给褚庆仁,梅先生几月几号到。为迎接东家,尽心的褚庆仁总要将房屋内外、四周道路、球场、花圃打扫清洁,有时候口信得到晚了,他会连夜肩插灯笼把石阶缝隙里新长出的杂草拔尽。这份工作,梅滕更每月会给他八块银元的工资。

    男人是梁,女人是瓦。褚庆仁直到32岁才娶妻,妻子洪彩玲祖籍舟山定海,比他小13岁,在19岁那年嫁入褚家,从此相依相守,勤俭持家,相夫教子。 1926年夏,梅滕更退休回英国临行前,赠送了褚庆仁夫妇很多带不走的物品。梅夫人还嘱咐洪彩玲,“你们有事情可以写信到英国来”,又专门送了一顶毛线圆顶帽子给褚家的长子褚定浩。褚家人至今保存着梅滕更赠给父亲的一盏台灯、一把小茶壶和一面铜锣。

    还有两件小事可见褚庆仁珍惜个人信用。梅滕更去后,临近冬天时,褚庆仁忽然发现梅滕更留下的一头奶牛老了,他怕奶牛死在山上,无法向东家交代,便一个人赶着奶牛,从莫干山上一直走到杭州小河,交付后的第二天,牛就死了。今天的人肯定觉得不可思议,一头牛而已,何至于如此,但褚庆仁就是这般忠看屋之职而守信,无论主人变更甚至无主。 1928年,国民政府下令没收了莫干山1号,梅滕更之子梅雪亭打算请佣人褚庆仁至上横看215号别墅,褚庆仁不愿走。

    1931年,张静江从梅滕更手中买下了莫干山1号,又将房子转入江南汽车公司改做绿荫旅馆。此前,南浔周庆云曾有意购之,每次来看房,都会硬塞给褚庆仁一块银元,有一次讲道:“小老沈,你太老实了,不然的话,我上海给你一个工厂管管,你就发财了。 ”褚庆仁答:“周先生,我生来就是做下等人的命。 ”周庆云付之一笑。江南汽车公司董事长张静江对褚庆仁很看重,不仅赠地基许老人建小屋居住,又赠宝剑(剑鞘为鲨鱼皮)、手书一副落款“张人杰”的对联供老人收藏,而且出资让老人的长子褚定浩、次子褚定侯读书,以期改变命运。张静江在芦花荡的静逸别墅落成后,张静江有意请褚庆仁身兼绿荫旅馆与静逸别墅的看屋人,领两份薪水,却被褚庆仁以分身无术恐难胜任为由婉言谢绝了。但张静江就是信任褚庆仁,又不想他为难,便托他代为寻找看屋人。褚庆仁不久领来了天台同乡潘继义。潘继义也是个手艺人,非常规矩,张静江对这个人很满意,知潘继义会翻簧工艺,特赠潘继义一个比象牙还漂亮的竹簧首饰盒。

    从前上莫干山只武康路一条道,尤其避暑季节,上下行人摩肩接踵,昼夜不绝。烈日当空,汗流浃背,无处歇脚,若遇雷雨暴风,更是无处躲藏,十余里山路行人十分辛苦。早晚天凉快,所以早上天快蒙蒙亮时就有人上山了,褚庆仁夫妇每天也是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炮台山山泉有限,旱时断水,褚庆仁雇人去三鸠坞下面唐家坞溪涧中挑水烧茶,用缸作茶桶。寒来暑往,褚家小屋前不知响彻了多少避暑客的欢声笑语,承载了多少轿夫挑夫的汗水泪水。

    1935年夏,天气特别热,莫干山罕见高温,节孝牌坊下热死了一个卖鲞鱼的小贩,山中哗然。褚庆仁怜悯死者,又念及行人之辛苦,自告奋勇向东阳工匠头人马逢春、翁进火、鲁楚红建议在牌坊处造一凉亭,后莫干山东阳同乡会采纳了此建议,并牵头操办,由大家集资。三鸠坞姚家阿娘捐助地基,热心人士捐助资金,褚庆仁也捐助了5块银元(是他半个月的工资)。此凉亭建在上山方向右侧,水泥柱子,坐凳,两开间,上覆汉瓦,内侧又隔成两小间,召一对东阳夫妇居此,开了一个小店,卖香烟、火柴、草鞋、汽水等,亭中悬一方匾,名“石壁亭”,并公示有助款人姓名、金额。

    但好景不长,风云再变。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江南汽车公司内迁贵阳,绿荫旅馆被迫歇业,褚庆仁停薪8年,可是这位温厚的老人没有一丝埋怨,仍然恪尽职守。生计无源,靠在荫山集市易柴、卖自种蔬菜度日。即便如此,夫妇俩还极力帮助上山的避难者,请他们住自己家。凡过往行人听到路人,但遇饥渴,不论生人熟人,都待茶待饭,且是无偿的。甚至有没处安顿者,在褚家一住几年。那时褚庆仁夫妇每年会养一头猪,到过年时杀了,烧成红烧肉,自己的孩子都还没有吃,却一户一大碗先送给高路的邻居和一些难民。对于同乡、近邻、路人甚至乞丐,夫妇俩莫不体恤,口碑颇佳。庾村往南路去有一个地名三眼桥,传闻天台人月和在此地掘到了黄财(实是路中央露出了一只甏影,路人猜测藏有金银),而其人寄居褚庆仁家,盗贼欲抢之,有知情人即劝阻,你们若去炮台山抢,会吓着老沈伯老沈娘的,罪过的。以致有为人善良,盗贼不侵之说。

    日军侵扰莫干山,褚庆仁担心莫干山1号的牌子过于引人注目,必首当其冲,遭受巨大损失,于是忍痛敲掉了门牌。局势紧张时,甚至还萌生过用木板钉门窗封屋的想法。抗战胜利后,新任上海市长吴国桢坐轿上莫干山避暑。轿夫在绿荫旅馆门口小憩,褚庆仁例行招呼轿子上的人和轿夫喝茶,吴国桢不以为意,下轿惊见老人家中挂着张人杰的对联,乃不敢不对眼前的老人肃然起敬。 1946年,江南汽车公司总经理吴琢之来山察看产业,见绿荫旅馆安然无恙,对老用人褚庆仁直竖大拇指。交谈中,吴琢之得知旅馆房间内的被子、床单、蚊帐等物品因被老人藏于地板隔层下亦保管妥当,这真是意外之喜。这些物资,后足足装了四五卡车,运回南京总部。1948年7月,江南汽车公司重开绿荫旅馆,褚庆仁继为看屋人。

    莫干山解放之初,莫干山住民盗伐绿荫旅馆四周树木猖獗,褚庆仁夫妇俩日夜守护在山中,向他们百般求情,并设法在树上钉粗铁丝以防止刀斧砍伐,但还是有4棵大松树被立时砍倒。为防范于未然,褚庆仁找人写信告知江南汽车公司,乃有1949年6月7日江南汽车公司咨转杭州市军管会转饬莫干山公安局严切制止益予保护。

    褚庆仁虽然目不识丁,但为四个儿子取的名字着实不同凡响,曰定浩、定侯、定相、定坚,并努力创造条件培养他们成材。在痛失次子褚定侯(褚定侯在长沙抗战中为国捐躯)后,老人毅然支持三子褚定相(召南)去抗美援朝。 1954年夏,画家陈一鸣上莫干山休养,听闻褚家人舍小家为大家的感人事迹,特为两位老人画了两张速写,题“莫干山上的光荣爸爸、光荣妈妈”。这一年,褚庆仁72岁,洪彩玲59岁。翌年,夫妇俩又将幼子褚定坚(亚伟)送去参军,保家卫国。

    1959年,马一浮初上莫干山,与褚庆仁有过一番言谈。两位老人年纪相仿,马一浮深为褚庆仁出语简朴且真诚所感动,乃作《炮台山老树歌》,序中特别提及“有居人褚姓,尝为当时种树工,阅世稍久,颇能应对”。同年,马寅初上山途经褚家小屋,与褚庆仁谈天,别有所悟,盛赞不到炮台山,是为未到莫干山。褚庆仁以一篮自种的西红柿赠之,马寅初翌日遣秘书拎了一只大蛋糕来,作为回礼。

    1962年,江南汽车公司因鞭长莫及,将绿荫旅馆及70余亩山林无偿移交给莫干山管理局。1963年,杭州知识青年上莫干山曾向褚庆仁学种树,褚庆仁之孙褚天安效法少年褚定侯在炮台山手植了一棵迎客枫并作句:“春夏绿荫一片,秋冬红霞万朵。”孙辈不忘祖德,绍继好家风,褚庆仁深感欣慰。

    1974年,褚庆仁以92岁终,他的一生称不上传奇,却实实在在做了一世好人。 1979年,洪彩玲辞世。按两位老人的遗愿,合葬炮台山上。纵观莫干山避暑地历史,褚庆仁老人实为这块处女地的早期建设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