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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仁厚,福泽生民。

    吾地水乡,所多的是螺蛳,随处取之而不竭。

    一曰捉。浅滩头,硚石上,隔了浅浅水,螺蛳三三两两,或停或移,历历在目,伸手即可捉得。俗话说:“三个指头捉田螺——十拿九稳。”捉螺蛳,两个指头足矣。说是捉,其实是“撮”。一一撮之,倏忽盈握。抽干了水的荡底和新捻了泥的地面,也是捉螺蛳的好去处。干荡或捻泥的第二日,螺蛳们都移到了淤泥上面,密密麻麻,等着有人去捉呢。

    一曰摸。螺蛳倘藏身水的深处,或是硚石洞里,则不能见其身影,须以手探之摸之。常言道:“浑水摸鱼。”其实,摸鱼是高难度的,真正容易搞定的是螺蛳。人手足够灵敏,所触之硬物,是否为螺蛳,手的感觉十有八九不会出错。天热的时节,常常有三三两两的小把戏裸身伏在近岸的浅滩,而左近漂浮着提桶、脚盆,他们便是在摸螺蛳。

    一曰淘。淘螺蛳,须借助一种特制的网具。凉亭网,是轻快而趁手的。弯曲两管细竹成括弧状,互相交叉,岂不恰似简易的凉亭顶盖?以此为架构的网,谓之“凉亭网”是最合适不过了。四个竿头固定于底网四角,竹竿的张力将网绷紧,而边网亦即系缚于竹竿之上。用时张网于水底,人搅动腿脚,使河滩表层诸物进入网内,拎起淘洗两下,细碎者皆从网眼漏出,网底只剩较大的块粒,再加捡拾即可。用罢,将两根括子一合,便可挂在肩头,极为便当。

    一曰耥。耥螺蛳的专用工具叫耥网,它由两部分组成:畚箕形的网袋,长长的毛竹推杆。耥螺蛳须蹚水作业,人置身浅水中,推着耥网贴着水底前行,以此将河滩表面的螺蛳畚入网内。更常见的是借助船行进之力,一人在船头使耥网耥螺蛳,另一人则在船梢摇橹。如此这般看似悠闲自在,其间辛苦与艰难唯有农人自知。这是男性壮劳力才能胜任的工作,耥得的螺蛳用以饲养青鱼。外出耥螺蛳,吃住都在船上,所以船舱搭了芦篚棚,带好被褥及柴米油盐,并掇了行灶上船。每船两人,称为一档。经过几日的辛苦劳作,螺蛳终于装满了船头;但他们不敢稍息,必须全力摇船返航,以保证鲜活的螺蛳及时送进鱼荡。当然,耥螺蛳也是当年生产队报酬最高的农活,除去按日计取工分外,还能获得特殊的津贴。至今记得隔壁本家大哥用耥螺蛳津贴买了新皮鞋,油光锃亮,神气活现!

    摸、淘、耥的目标都是螺蛳,但时有意外的惊喜。有时间手探到硚石洞去摸螺蛳,不想石眼却正是鲈魠的窠,这呆荡婆便“咵啦啦”乱蹿四突,但多半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而淘螺蛳之际,捕得小鱼小虾的机会更多,拎起网来摸郎、鳑鲏是时时有的,在我的记忆中最快活的一次是捕得一只漂亮的鯚鱼(鳜鱼)。鯚鱼是肉食性的鱼,淘螺蛳之际,近滩一片浑浊,混水里满是飞窜的小鱼小虾。这大概是引来鯚鱼撞入网来的原因。据我父亲所言,外出耥螺蛳时下饭的菜,除了家里带去的几杯子甏里菜,一般都指望耥得的新鲜鱼虾。

    外港螺蛳,壳上伴生青苔;荡里螺蛳不仅通体干净,而且螺肉肥腴。小鱼荡(专养鱼秧的荡)的螺蛳尤为肥美。那时小鱼荡边,总设有石磨和大缸,缸里成日浸着黄豆。小鱼们天天有现磨的豆浆供应,螺蛳自然得以镶边沾光。故此,小鱼荡就成了人们淘螺蛳的最佳选择。

    捕得螺蛳,用提桶或提篮拎回家,养在搪瓷面盆、木头脚桶里。有时也直接摊在泥地上,无须换水伺候,经久耐活。

    螺蛳,天赐之嘉肴也。要吃了,就抓起几把来放到清水里养一日,剪去尾巴,随时清炖或酱爆,咸鲜,香辣,都是人间至味;同样的美味,一个清纯,一个醇厚,如此有别。

    吾乡老古话讲:“蹄髈笃笃,螺蛳嗍嗍。”其实,那时候乡下人家哪个吃得起蹄髈,螺蛳嗍嗍倒是随时可以心想事成的。隔壁大伯好酒,一碗螺蛳一盅酒,吃得滋滋味味。我从板障缝道里张过去,看老人家红光满脸了,就专等着听他那重番廿四遍的酒话。果然,他就开了口了:“螺蛳嗍嗍过老酒,皇帝阿伯不及吾。”话音刚落,板壁两边都哈哈大笑,直笑得热泪盈眶。

    嗍螺蛳嗍出名的,要数湖剧演员高兴发先生,他的一出滑稽表演堪称经典:“咪介点点酒,喫介点点菜,青壳螺蛳味道鲜……”这台词,在当时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若放在当下,高先生该是最红的网红。

    老酒不是小把戏所能碰的,我们便只能是“嘬嘬嘬”地嗍螺蛳,“哗啦哗啦”地划饭。生活窘困,而我辈皆能基本健壮地成长,其间小小螺蛳自然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

    那时候的饭桌上难得有荤菜,即使有,也不能尽情享用;螺蛳也算得荤腥,倒是每每能吃得尽兴。而且,每人都能分得一碗,绝无旁人抢食的危险,尽可坦悠悠坦悠悠地吃个不亦乐乎。正所谓慢吃多滋味!螺蛳壳也不厌其烦地堆在桌面上,最后要全数拨到碗中,还原成满满的一碗,为了最后能说上一句:“吃倷一碗,还倷一碗!”

    这些都是吃螺蛳的乐趣。

    生于斯长于斯的水乡人,嗍螺蛳的机巧似乎与生俱来的,外乡人概不能望我项背。上大学时,师专食堂也偶有螺蛳卖,外地同学看着好奇也来尝试,但拿筷搛不住,拿勺舀不稳,只好笨笨地用手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嗍不出,只得备了牙签一粒粒挑出来吃。于是即便内敛如我,也常起了表现的欲望,用勺子一下送进嘴里四五粒,然后嘬嘬嘬地嗍而食之,再一粒粒地吐出壳来,让旁观者叹为观止。当然我也知道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于是总不忘来上一句:“我亦无他,惟嘴熟尔。”

    李时珍在他的《本草纲目》里介绍过一种螺蛳的吃法:“春月,人采置锅中蒸之,其肉自出,酒烹糟食之。”这“酒烹糟食”之法,是吾乡所不为的;不去尾而蒸,“其肉自出”,我也不敢全然信以为真。

    不去尾而取其肉,吾乡的办法是:把螺蛳落镬汆熟,用引线(缝衣被的针)将肉挑出来。挑出的螺肉,可以凉拌,可以炖汤,更常见的是炒韭菜。“螺蛳肉炒韭菜”,是吾乡春季俗常的一道农家菜,有美食家却美其名曰“炒春伴”。螺蛳和韭菜同为春天的时令菜,称其“春伴”自然并不为过,但一旦如此名之,似乎境界就大不同了:哥吃的不是螺丝肉和韭菜,哥吃的是春,是春天,是春色!

    吾乡俗谚云:“清明螺蛳端午虾,九月重阳吃毛蟹。”“清明螺,顶只鹅。”

    眼下,“东风节气近清明”,且让我们感恩天地仁厚,尽享自然恩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