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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街上看见一个摇拨浪鼓的小贩,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的“脸盆敲”——“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小时,清明前后,家里的母鸡母鸭总要孵化几群小鸡小鸭出来。这些嫩黄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唧唧啾啾”在院子里、屋檐下满地跑,像一个个绒线团,实在是可爱极了。而我们也喜欢这些小鸡小鸭,常常捉来蜻蜓和蚂蚱喂它们,有时也扛起锄头,到竹林或屋后的菜园挖蚯蚓。挖蚯蚓的时候场面混乱,最容易出事情。“三哥!三哥!你踩着鸡仔仔啦!”“三哥!三哥!你锄头挖到鸭子仔仔啰! ”常常我埋头刨着刨着,妹妹就尖着嗓子带着哭音喊起来。可不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已经被我踩着了,正扒拉着翅膀“叽呀”“叽呀”挣扎,想从我脚下奋力逃出……遇到这样的时候,只要不是踩扁,或是被锄断头颈开肠破肚,一般都救得活,救的方式就是“脸盆敲”。

    那一次我们领着鸡鸭到屋后菜地边上,就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所幸的只是被脚踩,不是锄头锄到,而且也没有踩成肉酱踩破身体。我和妹妹扔下锄头,蚯蚓也不挖了,捧着倒霉的小鸭子就朝家里跑。这是一只出壳快两个月的雏鸭,身上鹅黄色茸毛在变浅变淡,两边翅膀尖和背上已经出现一层细细的粗毛管,捧在手里满满的一握,已经能够感觉到它的份量了。大概是我一脚踩得它不轻,颈子软绵绵的,头往一边歪,眼睛合着,扁扁的尖端带点黑色的嘴喙里有淡淡的血水出来。

    跑回家,在院子里,把小鸭子放在地上,我就去找脸盆。找来脸盆,覆在它身上的时候,妹妹也已经找了一根手指粗细、头上带个瘤子的油茶树棒来。我们把鸭子盖在脸盆下面,然后就拿起这个树枝锤轻轻敲起来,“咚咚咚”“咚咚咚”,脸盆是木脸盆,厚实而且重,时间用得久了,底部已经被水浸湿了,靠盆脚的地方有几处都开始朽烂了,我刚开始是敲的边上。“不响!不响!”敲了几下,妹妹就尖叫起来,“往底上敲!往底上敲!”我就拿着小木锤,往底上敲。往脸盆底上敲,声音就浑厚了许多,不仅浑厚了许多,还有了一种巍巍的震动感,就好像敲鼓似的。

    敲了一会,我们将脸盆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动了!动了!哥,我看见它的脚动了!”

    看看,果然是两只卷曲着侧伸的细细的小脚片子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

    我们急忙把脸盆盖上,“咚咚咚咚”再敲。雨点一般急促的“咚咚”声之后,又把脸盆掀开一条缝来看。“活了!活了!哥,你看,有点点气气了! ”

    果然是有点点气气了,颈子喉咙气管的地方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

    到第三次翻开脸盆看的时候,妹妹就喊起来:“活过来,活过来了,哥,我看见真的是活过来了!”

    妹妹欢呼着,两颗眼泪还挂在脸腮上。我们把脸盆放在一边,妹妹把鸭子捧起来。小鸭子缩在妹妹手里,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前边,仿佛大梦醒来一般,过一会,就“呷呷呷”叫着,挣扎着要下去。

    小鸭子的妈妈也在地上“呷呷呷”叫,急得直打转,仿佛在催促“快还给我呀,快还给我呀!你把我崽抓起来做个哪样嘛!?”

    小鸭子刚被轻轻地放到地上,就要跑,跑了两步,腿脚打软,又摔倒了,翅膀在身体两边像船桨一样扒拉,急得“叽呀”“叽呀”直叫唤。蹲了一息息,又站起来跑去追,这回没有倒下,闪了两闪,站稳了,终于归队了……

    那天后来妹妹还几次偷偷地追着鸭群去看,直到看见这只可怜的小鸭没有什么波折,跟其它小鸭子一样在屋前阳沟里活泼撒欢,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家里的脸盆底被我们敲松了,发现这点的是母亲,母亲用脸盆盛水给父亲洗手——傍晚父亲和大哥从地里干活回来——母亲往脸盆里舀水,才发现脸盆漏水了。于是夜饭过后,父亲用棉花填筑漏水的缝隙,用镰刀柄将盆底的一圈捣紧实,才重新把脸盆给修好。

    农家院落,父亲母亲辛劳;而孩子,小小年纪也已经懂得替大人帮忙和分担——就如我们用乡间所传的“脸盆敲”土法,抢救小鸭雏而挽回可能的家产损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