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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回东城,整个村里已不见了昔年瞭眼的金灿灿油菜花、风中拂摆衣袖的麦苗。无它,商合高铁过处,巨蹄入田,村里收回了承包,集体“打包”租给了二界岭一大户种红梅、香樟苗,其中徐家小组92亩、郑家小组近70亩,租价为七百五十元每亩。而东城自然村的田几年前已租出,先是种苗木,后转为茶树;西村自然村原来粮田中,南片租出种苗木,当中一小块种稻,田沟边养龙虾,北片种葡萄;广丰、狮子桥、南泉自然村也多苗木、葡萄等经济作物。

    清明节之晨,就在这般风景与情境里,在三伯父带领下,我会同大堂兄连同孩子们,赴南港与东畈两处“坟山”上坟。无法避免,两坟山均靠近了高铁基座。高铁平台已在加紧铺轨,很快正式通车,由是,不日高铁便似游龙如猛兽,会日夜往来穿过田野上空——我祈愿先人们,能理解人间的忙碌,在巨大轰鸣中依然得到安宁。慎终追远,坟前我以大树、根系、藤蔓做比拟,向孩子们讲述了“下江南”一百三十年来我们家族几代人的演进,及时代与世事之迁变。

    午后小憩。翻阅随带的几册小书后,复在院里一盘桓——只个把月,家弟已请工将新居、旧屋四围建起了围墙,言花木之外,院内将辟出两大块专种蔬菜,“以后就不怕人偷了”。亦企盼,养的猫狗与鸡,不太会再“突然不见”了。

    几天前与老友周兄一道去看落成不久的太湖博物馆。旧、新石器时代展区前,石砍具、马化石固然让人感慨本埠之悠久历史灿烂文明,卑谦中也胆颤肉体生命在历史意志前的脆弱、但遥迢多牵理思而少缱绻——相对于我后来站在了铁耙、秧马、米斗等农具展区前的黏连,它们与我更近在咫尺,承载过往乡间的生产、生活,今时,也已隔着透明的玻璃,与我晤对。离开田地、村庄,像风干的腊肉,它们开始成了凝固记忆,有笨拙,乡气,又坦然,无息。欲说还休,有一刻我神情恍惚,那种隔世,将我推远,陷入神秘之深渊。

    现在,在老家旧屋储藏室逡巡中,我选取已基本赋闲的农具——薅锄、钉耙、铁铲、锯子、弯镰、扁担、柴刀、粪箕、搓箕、谷箩、筛子、秧马、鸡笼、双轮车……,一一拍照,留下剪影。它们或昨天还刚从田里拔脚,洗净身泥,或辅助完成了一季稻谷、油菜籽、麦子在稻场的晾晒,或被擦去锯断柴木的齿屑,或是吱吱呀呀在乡村道留下条条生路之痕,今已散架而被倒立屋内一角,带着汗渍、丰产热望与品尝的至味,在新时空里回旋,奔流,与琥珀之瞳仁相映照。

    ——春光呵,你涂抹在绿叶上,缤纷于花色,在田间村头一直跳跃,是否,眼下也停驻、渍入这亚光拥裹着的器具,为落尘的包浆轻轻擦拭,哀歌一般明亮?

    清明,祭拜先人,贪享家族的亲情欢愉,我似也在缅怀、祭奠着一种农耕文明新陈代谢的必然逝去,渐行渐远。

    ——那苍凉背影,正被另一镜头在看不见的高处,悄然摄取。

    惟喜人间,万物正吐故纳新,欣欣然,清洁而明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