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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周志亮生前在老家练市做教师,教书育人,尽心尽力。1984年1月初突发脑栓塞继发脑溢血去世时,也没有留下一句话。他突然去世,惊动了练市小半个镇,大家一拨拨从四面八方赶来吊唁,送来花圈,当地文化名人朱老师送了一幅挽联:“一生耕耘桃李何止三千,两行热泪哀痛难尽一言”,给享年66岁父亲以较高评价。

    父亲是老湖中毕业生,当年以全校年级数字统考第一名成绩,捧着金奖杯回老家练市小学任教,主要担任数学和图画课教学。可能受到舅舅、著名画家丰子恺的影响,父亲颇擅山水画,当时学校及镇上许多山水画,均为他所作。一次随父亲去上海,街上看到有地方在举行画展,他立即磁场一样被吸引,硬拉着我进去看。他还掏出笔记本卧在墙上画起来,连午饭也忘了吃,一直到四点多,才依依不舍离开画展,我跟着他饿了一天。

    1975年4月,舅公丰子恺在阔别38年后第一次回故里石门探亲。父亲兴奋极了,拉着我一道去看望,还带着自己的多幅作品。舅公见到父亲,意味深长地说:“我从小就看出你有绘画的天赋,所以让你跟我出去深造,可惜你没有跟我出去,不然你可能是一名大画家了。”父亲说,因为成家后孩子多负担重,走不开,况且当时正是抗战,自己当个教师也知足了。那一次,父亲当面请教丰子恺许多绘画方面的艺术,颇受益。

    父亲教书,爱成绩优秀的学生,也不放弃成绩较差者,他给他们讲故事,认识学习的重要性,激发学习兴趣。父亲每晚记日记,记录当天教育点滴特别是每个学生的特点,想方设法帮助学习困难者。父亲常备课到深夜,饿了没东西吃,抓一角钱加工来的爆米花解饥。周日,也任教师的姐姐常会带些成绩差的学生回家补课。有次姐姐出去办事了,托父亲先帮铺导,等她回来,见学生正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父亲有声有色地讲故事。姐姐来气了,时间那么紧,还不赶快让他们做作业?父亲说,这几个学生蛮聪明,你不要老批评他们,我在讲从小学习打好基础的重要性,还举了许多例子。他们可要听了。要培养他们学习兴趣,寓教于乐中。这些学生在父亲的铺导下,后来进步很快。

    学校里,父亲与同事相处得也很好。他宽厚待人,不计得失。当年年轻的翟老师以“真正的好人”为题,赋诗一首赠给父亲。父亲的老同事周老师曾对我回忆说,你父亲诚实正派,人际关系很好,教学也很好。父亲生前被评为吴兴区优秀教师。

    慈祥的父亲对子女充满了爱。“文革”开始后,他被剥夺教书权利,整天戴个白臂章在学校操场上扫地。他仍乐观地生活。有次他刻蜡纸时无意中刻错了个字,“造反派”马上召开批斗,父亲被双手反剪捆绑,胸前挂了块牌子,我们孩子都躲在边上偷偷哭泣。批斗会开好后,父亲仍象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有时下班后还到学校的音乐教室,边弹风琴边唱歌。

    那时,姐姐在洪塘教书,由于交通不便,如果有两周没回家,第三周星期天父亲一定会赶去看姐姐。有次雨特别大,忙完了学校事务的父亲脱了轮船的班次,他竟冒雨去,乡下有13里泥泞不堪的小路,没走多久,套鞋陷入泥里就拔不出来了。父亲索性脱了鞋用草绳栓了挂在脖子上,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蹒跚走了几个小时,到姐姐学校时已浑身湿透。姐姐心疼又生气,让他脱掉湿衣服,到农民家借衣服,他从胸口拿出捂在内衣里的糕点和苹果,给外孙吃……我也曾在农村务农,父亲常利用星期天步行来看我,头戴草帽突然出现,拿出许多我爱吃的菜和点心。村里人打趣地说,这哪象个教师,和我们老农民一样。

    我们家共4个兄弟姐妹,人多负担重。父亲当时是5级教师,工资在当时的学校、练市镇上属较高的,但他为了全家人,自己生活非常俭朴。后来连抽最便宜的大红鹰香烟也硬是戒了。家里有点好东西,他自己舍不得吃,总留给子女。

    父亲虽从事小学数学教学,但他也精通中学数学。当年我插队时想参加高考,数学基础薄弱,父亲深入浅出帮我辅导。在父亲的辅导下我重温了中学数学,走进考场。

    弹指一挥间,父亲离开我已经35年。父亲一生没有做过官,也没有干过轰轰烈烈的大事,但父亲对他人的友善,对学生的关怀,对我们这些子女的爱,是一种平凡中的伟大——他也一直活在我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