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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林公园的山坳,我猜原有一块梅林,后来山林被征做公园,梅林就没了人照应,渐而也就荒芜。如今尚有十来棵梅树,与灌木打成一片。不过它们也不曾懈怠,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如隐逸的陶渊明,躬身向田,采菊东篱,寻常照面不过农夫一个,只是情怀始终在的,等他喝了点酒吟出诗句,就会把人惊住,原来身边藏着大诗人。——山坳里梅树,每年率先从枯槁世界里破壁出,用花朵和清香发出自己生命的礼赞。过路人见了,简直是大惊喜。梅花朵朵,如笑盈盈的小脸,问候你“春天好”,岂能不感动。

    只是梅花经不得几番春风,不过十几天,花飞花谢,梅树与山林绿成了一片。“叶底青梅无数子”,茂密起来的绿叶成了最好的遮掩,绿珠子一样的青梅,不细瞧,是不得见的。周末走森林公园,路过那几棵梅子树,特意跑过去看究竟。树上的青梅有鹌鹑蛋那么大了,我着实一喜。拍照片传与女友说,咱啥时候来摘青梅泡梅子酒喝,可好?女友是性情相契的那种,很快就回复说,好啊。人世里的欢喜,也并非要惊天动地的,比如看到梅子,起了遐思,就很醉人。

    梅之于人,起初并非是审美的高致。南北朝时期,“梅于是时始以花闻天下”,素洁清雅的梅花傲霜斗雪,成了人类高尚情操的喻示。农耕时代,还没那么复杂,人类仅就与梅子有关。青梅打回家,用来酿酒、酿醋。一本《诗经》就没梅花什么事,“摽有梅”那章,姑娘借梅子起兴,唱的是心头的情思,梅子越打越少,喜欢我的小伙子,快快来求婚啊。姑娘不伪不装将内心的渴望很真实表达出来,健康纯真,比之后来人对梅花的附会与雕琢,反而更珍贵。这也是我觉得《诗经》最打动人的地方。不过这种天然的情感袒露,在后世道学家们看来,是轻浮的,姑娘的爱恋要含蓄矜持,才会显得庄重有节。

    当然让青梅坐实为爱的意象,大诗人李白功不可没。他在《长干行》写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小玩儿一起的一对,长大后成了夫妻,就是青梅竹马。之后有“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婉约,“羞泪下,拈青梅”的凄苦,等等,都不如冯梦龙《山歌》所辑苏州民歌《梅子》来得粗朴:“姐道郎呀,我当初青青翠翠那间吃你弄得黄熟子,弗由我根由蒂瓣骂梅仁”。这位姐姐嫁个郎君不知道爱,嫩嫩鲜脆时不疼惜,却爱黄熟,怎能不怨当初的说媒人。这里说的“梅仁”谐指媒人。这首民歌若用软糯糯的苏州腔来唱,就像在酒桌上,被一娇俏人儿捏着鼻子灌酒,喝嘛,再不喝我可就倒啦,本不想喝的,也就喝下去了。女子泼辣又风情着的嗔恼,有几个正常男人扛得牢?

    梅是一年开花最早的,也赶在春天将果实圆满。等打完梅子,季节真的翻篇了。时间打马而过,嘚嘚嘚地绝尘去。所以,有花看的时候就去看,有果子吃了不妨约人打来吃,不要等剩下光秃秃枝丫,扑个空啊。光阴流逝,岁月不待,爱情、事业、人生莫不如此。像诗人写的:“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满了南山。”那就太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