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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并不如烟。

    过去了的事,都不会无端地消逝,它扎根于人的心底,成长,成熟,终而至于结成果实;多少年以后,不知在哪一刻,因缘际会,坚硬的果壳便剨然绽开,往昔的情景、人物随即历历呈现……

    高中记忆的再度激活,便因了某教材的一张照片。照片呈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菱湖南当湾河的一景,而我们的菱湖中学就在这南当湾河的南岸。

    如今菱湖中学早已搬迁,留下的初中部和迁入的溪西中学整合为一所新的初级中学——菱湖一中。经过多年美丽校园建设,菱湖中学旧址上只留下一幢老房子——菱中青砖楼。

    老楼在校园的西南隅,是砖木结构的二层教学楼,东西长约四十米,有四间教室;东西两端向南突出,为每层添出一间教室来。它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外墙是不事粉刷、不贴面砖的清水墙,青砖对缝,立面挺括、齐整,显得素朴而精致。

    读过菱湖中学的人应该对这老楼留有印象,而我对它尤有别样的情感。我们八四届是菱湖中学最后一届两年制毕业生。就读的两年里,我们天天在这幢楼里进出:高一时我们的教室在这里,高二时我们的寝室在这里。这是青树学堂旧址,青砖楼是历经吴兴县初级中学、吴兴高中、菱湖中学的多朝元老,而且它应该就建在老底子龙湖书院的旧址上,一百多前国学大师俞樾曾在此讲学传道。

    高中之前,我就读的卢家庄中小学、溪西中学都是极为袖珍而简陋的;到得菱中,偌大的校园里屋舍俨然,树木蓊郁,顿然感觉有大气象、大格局。

    高一时,我们二班的教室便在二楼东首靠北一间。楼板是木头的,人走在上面极有存在感;课间同学们闹腾起来,更是嘭嘭有声,热闹非凡。我们的高中学习在此间开始,从此便熟识许多个性鲜明的老师,听到许多新鲜有趣的课。

    班主任杨悦庆老师嗓音极为浑厚,这声音让政治课深得众爱。一段内容讲授完结,他就让我们看书领会,自己踱到北窗前燃起一根香烟,他抽烟的模样是极其潇洒而享受的,甚至让人心生向往。他悠然地抽完烟,两手互按指关节一遍,发出有韵律的脆响。然后,重新回到讲台,用他缓慢而极有顿挫的声音向大家说道:“学问学问,要学要问;有问题,就应该提出来……”课堂又回到男中音的磁场之中。杨老师上课极为沉稳而从容,不紧不慢,张弛有度,让政治课显得魅力无穷。我后来选择读文科班,直接原因便是喜欢杨老师的课。

    物理老师朱培生先生则风格迥异。朱老师身材高挑,体格健朗,步伐矫健。朱老师上起课来,精神气爽,声音洪亮,语速较快。记忆中,朱老师总不停地写着板书,黑板显得颇不够用,于是朱老师又不停地擦,擦干净了,又重新写。物理课多涉物体运动,朱老师每每爱用拟声词来描述不同的运动状态。至今记得,朱老师在讲台上演示单摆运动,他的心神深度沉浸其间,目光炯炯,笑容可掬,口里似乎为单摆配着音:“嗒噍——嗒噍——”

    我的同桌张晓晖是菱中教师子女,对每位老师都极其熟悉,以及他们身世与故事。每位老师新来上课前,他必先为介绍:水平在全校排第几把交椅,教学风格怎样,上课特点如何……

    前面两位自然都是极优秀的老师,英语钟祖纯老师身上则又多了些传奇的意味。他是北京外国语大学高材生,似乎有些时运不济,眼看就要赴叙利亚大马士革任翻译去了,反右高潮却扑面而来。学校要求每班弄出几个右派来,身为班级团支部书记的他却硬是坚持班里没有右派,据理力争。最后领导拍案而起,怒声喝道:“那么,你就是右派!”于是,有为青年的大好前程戛然而止。中国少了一位外交官,而菱中多了一名外语教师。当时菱中并无法语课,于是他又改行教起英语来。

    我们当时对钟老师的第一堂课很是期待。终于等到日子了。上课前,不知哪位同学的家长来了,身材瘦小,半旧的白衬衫稍稍显大。他大概不好意思进来,只站在教室门口笑着张望。上课铃声响起,期盼已久的传奇人物并未及时登场。这位家长却进来了,而且径直走向讲台,站定了,轻咳一声道:“上课!”原来这便是钟老师。

    同为英语老师,钟祖纯老师法语出身,张洁老师则是俄语出身。张老师上课热情总是很高,不但表情丰富,而且常常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据说,一次在隔壁班上得兴起,脚掌一跺,竟然玩起了隐身:整个人随着一声巨响倏忽不见!学生惊定后发现,原来他的一脚竟踩断了楼板,半截身体漏到一楼去了。这可把一楼教室里正上课的师生吓得够呛:巨响之后,一条大长腿挂将下来。但是,惊、吓都是暂时的,随即楼上楼上都沉浸在极致的欢笑中。这一节是听同学传说的,我没有亲见,至今引以为憾。

    高二时,我们教室都搬去临市河的教学楼了,而寝室则从最南端的平房搬到青砖楼的一楼。

    那时候,学校认为学生必须有充足的睡眠,所以晚上九点寝室就得熄灯。九点将至,姓王的生活老师,就准时站在寝室外了,一脸的严肃,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白天的课堂上老师却总爱提起一位学长的名字——沈忠民,说他常常在寝室熄灯后到水杉林边的路灯下看书。(沈忠民,中科大1979级数学系郭沫若奖获得者,后为印第安纳普渡大学数学系教授、美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数学部几何分析项目主任。)

    这水杉林就在青砖楼与食堂之间,水泥路边两边各有一只路灯。因为有了老师的励志教育,从那经过时不免会格外留意一番,有人称那里为“沈师兄借光读书处”。

    此后并未发现有人深夜到路灯下读书,不过倒有不少同学买了手电筒,熄灯后在被窝里读书,静静地看,默而识之。当然,偶尔也会看些其它的闲书。电影《少林寺》的上映,街头巷尾都掀起少林热、武侠热,这热气自然也播散到校园里,因此被窝里冒出《射雕英雄传》《游侠录》来,也是正常不过的事。寝室里双层木床的直柱横槛,成了练习掌力的极佳器械,饭后闲暇之时,砰砰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我当时甚至省吃俭用,买了本介绍少林罗汉掌法、棒法的书,还携二三同窗在寝室后边的小树林里偷偷习练呢。

    当然最终都没练成什么上乘功夫,但翻个围墙似乎确实比先前轻松了些。有段时间,大家轮流出去买早点,爬过西边围墙,走过铁工厂门口,茧站边上有两个点心摊。那时大家都没什么钱,一般也就是每人一根油条,买来过粥吃。

    高中两年的寝室生活相当平淡,无甚大事可供回忆。记忆较深的是八三年冬天的那场大雪。雪落无声,半夜里全寝室却集体冻醒了。起先都缩在被窝里打颤,后来都纷纷穿戴起来,到雪地里开战,渐渐就暖和了,出汗了,赤脚奔跑在雪地里也一点觉不到冷了。直至攻击中流弹击碎了窗玻璃,才鸣金收兵。一时发现龙柏树冠上积了厚厚的雪,枝桠都耷拉下来,快要折断了。这些龙柏都是有年头的宝贝,当年民族资本家章荣初始建青树学校时就种下的。于是大家都去帮宝贝龙柏去雪,有抱着树推搡的,有拿了竹竿拍打的。见效果不佳,就纷纷爬将上去,攀着树枝摇而晃之。龙柏们终于得以挺直身姿,恢复了端庄肃穆。大家这才放心回寝室,可是各人的衣服、头发早已湿透。好在寒气并不能拿我们这班血气方刚的少年怎样。第二天我们因此受到班主任杨美亿老师和学校陆锦鹏书记的表扬。

    这些龙柏至今犹存,绿荫葱郁,遒劲古朴,它们伫立于此诉说往昔的故事……由于工作的关系,去菱湖一中的机会颇多,每次都会去青砖楼前驻足凝望,默默无语对龙柏。

    这次作文,本想正经八百地写写自己的高中生活,不料记忆里呈现的竟都是些琐屑之事,更料想不到的是用文字将它们表述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是那样的轻松和欢愉。正所谓:荒唐少年荒唐事,而今忆来皆销魂。

    伤感和落寞自然也是有的。如今菱中旧址,老建筑已少有形迹,我所有的高中记忆也只有那青砖楼才能附着了。

    于我,青砖楼实在是别有意味和情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