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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正武

    太湖烟波浩渺,时有涨落。古代灾害频仍,周边民众深受其害。1510年,即明正德五年,夏天大旱,太湖东岸水退去三十里,民众纷纷进入太湖猎奇。有的人捡到了金银器物、玉石器皿、青绿古钱。连续两天如此。到了第三天,大家热情更高,更多的人进入太湖寻宝。突然“有声如雷,水如雪山奔坠。”大水奔涌而来,所有寻宝的民众全部被淹没在了太湖里,很少生还者。

    这段非常奇怪的文献记录,古人以之为奇,今天则不难解释其缘由。太湖东岸是出水口,南、西、北岸是太湖入水口,突然来了“雪山奔坠”般的大水,只能揣测是上游下了暴雨,水流骤然汇聚,直奔东岸水干涸处。只可惜民众贪婪而缺乏防灾意识。

    早在新石器时代,太湖沿岸民众就找到了跟水害做斗争的良方。2004年,考古人员在太湖南岸毗山脚下,发现了4000多年前的一条水沟。这条水沟的特别处在于,先民在软质泥水中,开挖了一条沟渠,然后把竹子和木头置于沟渠的两侧,用竖立的木桩挡住竹木形成篱笆墙,沟渠开挖后把泥水挖到篱笆墙外面,这样水就从两道篱笆墙中渗入沟渠,后世水利学上称之谓“竹木透水围篱”技术。正是依靠这种治水技术,湖州先民坚定地与太湖为邻,创造了溇港圩田的神话般历史。先民在软质泥水滩涂上,不断挖沟排水,形成纵横交错的棋盘般沟渠,创建出适宜居住的高地,在这里建立起了自己的家园。这些沟渠与太湖相连,天旱则引水灌溉,天涝则排水除患。沟渠后世被称为“溇港”,是改造太湖的历史见证。

    大约4至5亿年前,地壳运动导致熔岩四溢,今江南一带多石灰岩形成。这种石灰岩后来经历湖水浸泡,潮水起落冲击,部分岩体被腐蚀,形成千窍百孔、怪石嶙峋形状,被称为“太湖石”。太湖石并非仅产于太湖,世界各地几乎都有。

    人类最早使用木石结构工具时代,就已经非常重视石头的重要意义。良渚文化时期,江南又把精湛的雕刻艺术和审美志趣倾注在对石头的偏好上——玉器就是一种特质石头。中国人很早就把石头的特质、秉性跟人类联系起来,比如石质强硬、不轻易改易形制,任由风吹日晒雨淋,都坚贞不屈。这些品质被比拟于人的某些个性和品德,如《诗经》中拟为“我心匪石”“他山之石”“扬之水,白石凿凿”等等。置石造景、寄情物外,赏石的意趣到汉代得到极大地发展,堆砌假山成为宫廷建筑和园林设计不可或缺的部分。汉代宫廷建筑,就有采石堆砌造景的记录。如东汉皇室外戚、大将军梁冀建私家花园,曾采用奇珍异石。三国曹丕建“芳林苑”,也用各地白色、紫色和五色大石来叠砌成山。

    江南开发较晚,到两晋南北朝时期,太湖石开始登上历史舞台。永嘉“衣冠南渡”之后,中原士大夫把这种赏石的旨趣也带到了江南,江南赏石成为风尚。皇室甚至不顾士风影响,封赏石头官职和品衔。如南朝梁代建康同泰寺前,四块太湖石被封为三品。据说这石头1000多年后收入才子袁枚的园林,成就后来一段佳话。

    士人南朝皆旷达,东晋最风骚。东晋名士顾辟彊居太湖附近,兴建私家园林,收罗了很多太湖石,声名远扬。有一次王献之路过,慕名参访,径自入园林,没来得及通知主人。主人顾辟彊正在园林内大宴宾客。顾氏是江南土著士族,而王氏则是衣冠南渡的北方士族。北方士族借助皇权在朝廷内拥有极大的声势和权威,而土著士族觉得受到皇权压迫,还有侨居士族的钳制,所以心里很有抵触。顾辟彊一看王献之私闯花园,大怒,立刻命令仆人把王献之赶出去,并放出话——我不认识他。可惜王献之为了去看一堆石头,生平极少地遭遇了这样一回尴尬。顾辟彊存在,尤其是其中的很多石头。晚唐陆龟蒙诗中尚有:“吴之辟彊园,在昔胜概敌。”宋计有功也纪事说:“吴门有辟彊园,地多怪石。 ”

    唐代中期,赏玩太湖石风气更盛。不仅上至皇室收藏太湖石,连布衣文人都能够吟诵几句太湖石的诗歌。太湖石以西太湖所产为最佳,即今长兴沿岸一带,曾经是最佳的太湖石产地。唐代中期,先后担任宰相的牛僧孺和李德裕在政见上势同水火,形成“党争”,但是在痴迷爱好太湖石的问题上却惊人一致,两人都收藏很多太湖石,且鉴赏水平极高。李德裕建“平泉园”,广储奇珍异石,爱石成癖,留下遗言说:“凡将藏石与他人者,非吾子孙。 ”似乎对太湖石的痴爱已经超过子孙。有一次牛僧孺赏玩太湖石,兴之所至,撰长诗以赞叹,并把诗寄给大诗人白居易和刘禹锡,以求应和。白居易和刘禹锡闻讯,都来牛僧孺家里来观赏其藏石,随后二人也赋诗作文吟赏。朝廷重臣有痴迷收藏,总是会耽误国事。但是白居易为牛僧孺辩解,说“古之达人皆有所嗜”,比如汉代皇甫谧嗜书,东晋嵇康嗜琴,陶渊明嗜酒,正是因为豁达,才会痴迷外物。这简直是为“玩物丧志”辩护。

    白居易撰《太湖石记》,对天下的石头做了总结分析:“石有族聚,太湖为甲,罗浮、天竺之族次焉。”这样太湖石就坐上了石头界第一把交椅。又称牛僧孺家的藏石:“有盘拗秀出如灵丘鲜云者,有端俨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缜润削成如珪瓒者,有廉棱锐刿如剑戟者。又有如虬如凤,若跧若动,将翔将踊,如鬼如兽,若行若骤,将攫将斗者。风烈雨晦之夕,洞穴开颏……昏旦之交,名状不可。撮要而言,则三山五岳、百洞千壑,覼缕簇缩,尽在其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 ”显然,洞观石头之时,品味的是天地间造化,人世间百味,赏石之余,不过借景抒情,于观赏太湖石中觅得万千气象。白居易说牛僧孺之爱石:“待之如宾友,视之如圣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白又尝赋诗《太湖石》称:“烟翠三秋色,波涛万古痕。削成青玉片,截断碧云根。风气通岩穴,苔文护洞门。三峰具体小,应是华山孙。”片石之中,观得万千世界,小大之比拟而已。

    有一年,白居易曾做过尚书的好朋友杨喜去外地做官了,于是白居易把杨喜家的太湖石借了去,安置在自家庭院中,经常对着石头吟诗作赋,饮酒抒怀,有一首寄给杨喜的写道:“借君片石意何如,置向庭中慰索居。每就玉山倾一酌,兴来如对醉尚书。 ”原来对着这块石头,好比对着好朋友了。白居易自己得到两块太湖石,兴致勃勃撰诗称:“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 ”面对两块石头,他要与之成为三友。其境界与李白对月成三人有得一比。

    赏玩太湖石的风气,自唐代延续至宋代更登峰造极,且形成了系统性理论。首先是出现了专业专门的赏石著述,如杜绍《云林石谱》、范成大《太湖石志》、常懋《宣和石谱》、渔阳公《渔阳石谱》等。《云林石谱》对石品分类达116种之多,且对石头产地、品相、形状、色泽都有评鉴和标准。赵希鹄《洞天清录集·怪石辨》载:“怪石小而起峰,多有岩岫耸秀、嵌之状,可登几案观玩。”可见宋代文人已经把石头摆在桌上,作为文房清供已相当普遍。其次,是北宋米芾对太湖石鉴赏提出了标准:即“瘦、透、漏、皱”。米芾多次来湖州,畅游文化古迹,看了骆驼桥东能仁寺,又参访放生池畔颜公祠,拜谒颜真卿像。在湖州期间米芾留下了《苕溪诗帖》和《蜀素帖》两件传世珍品。自隋唐传世绘画考察,中国画很早就缺少不了奇异珍石的背景衬托,而入宋之后石头从背景和衬托的角色转为主角,很多绘画也以石头为主题。米芾是非常有名的艺术家,他爱石如痴,遇到精妙的石头,会痴狂到对着石头下拜,人称“米癫”。

    文人雅士的爱石,最多就是一种雅趣,痴狂一些,也不至于对社会造成恶劣影响,最多被人嘲笑而已。但是帝王将相要是爱石成狂,免不了要祸国殃民。北宋徽宗是一位艺术家皇帝,书画艺术尤其精湛,同样也爱石成癖。他在东京汴梁府所建皇家园林“艮岳”,最大特点是从江南采伐大量太湖石,以叠石为山造景,又从全国各地征集珍禽异兽,置于其间。帝王喜好,成为凡俗百姓的苦恼。太湖沿岸,一时间采石者云集。奇形怪状的异石,载入船中经运河专门递送东京汴梁,十艘船为一队,称谓“花石纲”。其中专事为皇家采办业务的主管,苏州人叫朱勔,湖州人叫王永从。为采办转运花石纲,光纤夫就雇佣了1000多名,大船所过之处,凿城断桥、毁堰拆闸,历经数月才能运到京城。朱勔、王永从二人从经办花石纲中,不知贪掠了多少财富,中饱了多少私囊(王永从后来刊刻《思溪藏》费用即由此而来)。倘若天下太平,大概也就歌舞升平了;恰好此时遭遇金国入侵,女真大军围城。宋徽宗幡然悔悟,痛彻心扉,罢免此二人官职,下罪己诏,号召大家卫国保家。时天降大雪,奇寒无比,城中百姓无柴无米,饥寒交迫,还有谁来替皇上守城宋徽宗决心痛改前非,下令将艮岳中的珍禽异兽杀了犒赏守城将士,又把宫廷和艮岳等园林里的房子拆掉,让百姓当柴火烧——但是依旧没有解决问题。终于东京城破,徽宗和儿子作为俘虏被劫掠到北方去,还是作了亡国奴。那些千里之外耗尽民脂民膏运送来的太湖石堆积起来的假山,终于尘封在历史的烟雨中了,一如圆明园一样,不断被后世哀悼。

    太湖石不像园林房舍,可以轻易损毁。宋代湖州城中,有三十余处私家园林,几乎每处都有太湖石。叶梦得在卞山为其父守孝,凭借地利干脆用太湖石叠建起“石林精舍”赏玩。元明清三代兴建园林,太湖石依旧是重要的材料和主角。只是偶有特别精致的石头,便附庸说这件石头曾是北宋“花石纲”旧物,以抬高身价,真假就不知道了。现存名石如瑞云峰、玉玲珑、绉云峰,都不免俗。瑞云峰相传即花石纲旧物,上刻“臣朱勔进”,明初陈氏所得,明末归南浔董份珍藏。董份嫁女,作为陪嫁物送之苏州徐氏。后来这巨石几经辗转,现在立在苏州第十中学校园内。湖州的园林中名贵太湖石也比比皆是。赵孟頫故园莲花庄中的莲花峰,相传也是北宋旧物。只是莲花庄里真正好的太湖石“沁雪峰”,原来矗立在瓯波亭前,晚清民初辗转卖到常熟,现在树立在常熟人民公园了。最有趣的是南浔刘承干藏书楼园林里有一块太湖石,石有孔洞,嘴附其上用力吹,可以有虎啸一样的声音。清乾隆重臣阮元收藏时为之题词,镌刻“啸石”二字,阮元曾专筑精舍储藏赏玩之。阮氏后人破败,售予桐乡沈茂庭,后沈氏衰落,又出售给南浔朱瑞莹,藏于述园。后朱氏困窘,终售归刘承干嘉业藏书楼。石上有三段题跋,分别为阮元、张元济、朱瑞莹记述藏石缘由,前后时隔百余年。东坡有诗称:“大千起灭一尘里。”讲世间万物本相,如同尘埃一样渺小,起灭之间,万端幻化。石犹如此,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