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dy { padding-top: 70px; }

  1928年赵紫宸全家照(后排右一为赵萝蕤)子 仪

    前阵子朋友禾塘介绍采菊博客写的湖州荻港,是一个古村落,我一看也同样地喜欢上了。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周六,我们一车人出发了。

    荻港是一个古村落,既是村落,自然不大,但这个古运河边的村庄给我带来宁静的遐想,好是喜欢。村里人家又特别淳朴,中午我们每人一碗鲜鲜的大排面吃得有滋有味。不过游玩过荻港还早,禾塘说,德清新市也不远了,可以去看看。我们欢呼,不久就已在新市古镇了。

    刚一进古镇,便见一座小桥,磨得光溜溜的石板和桥扶手,看着舒畅,眼光便定格上一阵;然后一抬头,呀,高高低低的马头墙,已经层层叠叠地出现在眼前,与西塘有棱角的马头墙不同的是,此地墙的弧度是圆的,如此优美,看着赏心悦目;再一放眼,不得了,前面不也是长廊吗?再与西塘一比,此处长廊下还有护栏,这在人来人往的景区,安全性能大大提高。不过,新市不见几个游客啊,这多好,我们几个可以自由、安静地游玩而不受干扰。

    慢慢地看,慢慢地走,转过弯,走几步,来到新市文史馆,门口也没人收费,径直进里面走去。大厅里摆着房产模型,起初以为文史馆改成了房产中心,有些失望地要出去,但是朝墙上一看,且慢,还是有内容的,一面的墙上贴了很多古桥的照片,呀,新市的古桥可真多啊,我们一路走来可没见这么多的桥呢,大概是散落在古镇的各处吧。

    楼上则是对新市历代名人的介绍,大体扫了一下,后来目光定格了,因为我看到了陈梦家和赵萝蕤的合影,那么熟悉。这真是一大惊喜,在新市,在浙北的一个小镇上,居然看到他们的照片,还有赵萝蕤的其他一些照片,岂不是奇迹。再细一看,原来这里是赵萝蕤的家乡。我这才依稀记起,似乎曾经看到过赵萝蕤文章中提到过浙江老家。但是哪里看到的,想不起来了。

    接下来便是从赵萝蕤的父亲赵紫宸开始看介绍,赵紫宸早年到美国留学,回国后任苏州东吴大学教授,后应美国人司徒雷登之请,任燕京大学神学院教授,直至院长。 1948年,世界基督教协会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召开成立大会,赵紫宸当选为大会主席之一,是主席团中唯一的东方人。他育有子女四人,长女便是赵萝蕤。

    赵萝蕤出生于新市,后随父迁居北京,先后考入燕京大学中文系和清华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在清华大学,她开始了翻译生涯,后来,诗人戴望舒约赵萝蕤翻译艾略特名诗《荒原》,得到很高的评价。 1944年,她随丈夫陈梦家一起到美国芝加哥大学,赵萝蕤攻读英语语言文学。回国后,先后任燕京大学、北京大学教授。

    我所知道的赵萝蕤是和陈梦家连在一起的,过去为研究方令孺而对陈梦家有所了解,继而对陈梦家相关的人也有所关注,尤其是看到1930年代陈梦家与赵萝蕤的合影,更是有说不出的倾心,这实是天上人间少有的珠联璧合。遗憾的是,“文革”中陈梦家备受摧残,在一次吃安眠药没死成之后,上吊而亡。赵萝蕤则因为这场政治运动受到刺激以致几度精神失常。前几年,还看到他俩的大量珍贵资料流入潘家园交易的情况,实在让人感叹人生之飘忽无常。

    看着文史馆的这些资料,想到过去的种种,情绪起起落落好几回。斯人已逝,但陈梦家创作的诗、赵萝蕤翻译的诗至今在天际回响,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在璧栏处徘徊良久,后来我想到,他们的故居是否还存在?再看介绍中说,他们家在新市东栅清风桥附近,既然写得明白,何不找去?一想到寻找故居,这时便感到时间紧迫,我们连忙出来,找门口的老人打听,问赵萝蕤,不知道,问赵紫宸,也不知道,再问清风桥,仍然摇头,心里已经有些失望了。附近一个景区有好几个老人坐在一旁,再打听,终于有一个老伯告诉我们,清风桥就是现在的平桥,他指点我们:向前走去,到筑路的地方转北,见到一座平桥就到了。同学等拍照兴致正浓,禾塘愿意和我一起去寻找,前面有目标,于是我们向平桥走去。

    走过一段平整的水泥路,再走过一段挖开了地面的不平整的街道,透过很多放在路边的饭店广告牌,远远地,我们见到了一座小小的平桥。平桥是拆了清风桥之后建造的,因为这里已经不是老街,为了方便车辆通行,这在古镇是很多见的。但是现在的平桥也已经很陈旧了,桥除了主体供车辆通行外,边上还有一条很宽的专供行人通行的桥面,而桥面一边有一个很高的桥栏,另一边居然还有个建筑,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边上一个老太太摆了个小烟摊,我过去打听赵紫宸赵萝蕤父女,老太太说,赵紫宸赵家(后来才知道她说的其实是造纸厂赵家),有啊。然后她走出来,走过桥栏边的建筑,指着对面一条小弄说,从那条小弄进去,就是赵家。我们大喜,向赵家直奔过去。

    走进小弄,见到一位大伯和大妈坐在弄两边的各自家门口闲聊,我们满怀希望地继续问赵紫宸家,谁知大伯说,是造纸厂吧。不对啊,怎么成了造纸厂呢?于是我找到照片中赵紫宸的名字给他看,他开始茫然了,问赵萝蕤,还是摇头。大伯和大妈不知道过去这里出过这两个人,我们也跟着茫然了。

    走出小弄,再向前走一阵,又问了一些人,还是不知道。我总感觉小烟摊老太太知道一些什么,折回去再问,这次她家老头来换班,她就带我们走过桥走到小弄,并且肯定地说,再向里,围墙里面那家,是赵家,造纸厂赵家。这次我听清了,她说的也是造纸厂。但是不管了,打听一下再说吧。

    我们走进围墙,楼房的大门是开着的,走进大门,却是单元房的一组房,楼梯两边的门都关得紧紧的,不用上楼,楼上的人家必定也是这样的。我们走出大门,看见边上有一只报刊箱,报刊箱上面写着“四平路一号”。“四平路”,好熟悉的地名啊,我肯定在哪儿看到过。

    大妈听说我们找不到人,便说,里面有人的。我们在下面大声地问,有没有人啊?一个小女孩从楼上的窗口探出头,问我们有什么事。我们让她找她的家长来。一个中年人出现在窗口,我们问他,你与赵萝蕤有关系吗?他点头。太高兴了,原来我们找对了。于是我们请他下楼来。

    我们就站在院子里聊起来,我们从他与赵萝蕤的关系问起。他说,他妈妈的父亲与赵萝蕤的父亲是亲兄弟,赵萝蕤是他的堂姑妈。这位堂姑妈他是见过的,但是堂姑父陈梦家则没见过。他们家现在没有任何赵萝蕤等人的资料,当年也没通过书信,文史馆的照片等资料也不是他们家提供的。赵萝蕤的弟弟现在九十多岁了,前一段时间还到过新市。这个楼房是在旧宅的地基上建造起来的,住了他们六兄弟各家。

    最重要的资料、书信等都没有,看上去是没戏了。我们也想不出还要问些什么,于是谢过他出来了。我对禾塘说,虽然没什么大的收获,不过能被我们找到故居旧址也是一大意外啊。想想,有多少到过新市的人,他们会有这样的意外吗?不觉有些得意。

    从新市回来之后,我对陈梦家赵萝蕤的兴趣忽地又高涨起来。禾塘告诉我,赵萝蕤写有《浙江故里行》,我在网上没找到,于是向我们的读书群发问,闲书友提供信息,南京曾出过凤凰文丛,其中一个集子是赵萝蕤的,收入她的各类随笔。这时我就想起来了,一位朋友曾送过我这套丛书,连忙寻找,果然找到了,这篇写她家乡的文章名《浙江故里记》,文章颇长,一开头就吸引了我,因为开头写的是与照片上看上去很内秀的赵萝蕤完全不同的人,她说:

    我似乎生来悖逆成性,以无常为有常,以厌恶为爱恋,以死为生,凡人所欲所爱的,我几乎必不欲亦必不爱。举其最微的一端说,我往往在报端书本看见所谓“思乡”“乡愁”,一见就头痛,正如许多人喜欢月亮、太阳,不知怎么回事,我见了也是头痛。

    因为生成这样一副性情,很有因噎废食,恶乌而及屋的危险。甚至于看见大家抢饭吃,就誓死不吃饭,情愿饿死。但现在究竟长了几岁年纪,血气大减,认可的力量已逐渐超胜了不认可,于是确有些人情之“常”慢慢的抬起头了。其中之一便是很想念家乡,大有满篇乡思乡愁的可能。起先是想而已,现在则见于墨端。人能逃于天理之常,未见其可也。

    读到这里,似乎才见到照片上那个安静美丽的赵萝蕤。于是,她笔下的乡思开始寻常般地泛滥了。寻常,人之常,本色、本分。

    继续地读下去了,我看到,赵萝蕤文章中说,平桥上有个戴王庙,那么,起初看到的桥上的建筑就是戴王庙了,她的祖父、父亲、表兄弟都在里面寄过名,虽然我不知道寄名是什么意思,不过,看来,这桥是大有来头的。而我认为专供行人走路的桥面,当时却摆了一个猪头肉摊,想是非常热闹的。

    赵家是一户书香人家。抗战爆发后,赵萝蕤和母亲、几个弟弟为避难回到新市长住了三个月,没事的日子里,她天天翻弄着家里的古董,有一天,从一堆乱纸中找出《论语》《孟子》,于是在早上给二弟、三弟课读,有时去做米生意的几个舅舅家。这三个月,是她在新市最长的三个月,以后,她随陈梦家来到昆明,四年之后,她写下了这篇回忆文章,她说,“为黑夜的安眠,我记念我的故里。”

    读到这里,我也沉寂了下来。

    经常听到别人说,这些古镇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灰墙黑瓦,大同小异的,何况我们就是从西塘出来的人,还没看厌吗?

    对于这些人的话,我常常无言应对,也不想去回应,古镇自有我快乐的源泉。也幸好有我与古镇有渊源,幸好有内心深处保留了对古镇的巨大热情,正是这份热情,让现在的我又有了意外的收获。我需要的也许就是这些吧。我满足了。